梦里见到他,醒来不见他,每每睁开眼睛,都再一次体会失去。
此时此刻,她坐在走廊。
像高中的时候等老师念成绩,也像是犯人等一个宣判的结果。
顾清淮问她队长可不可以,她还没有回答呢。
他不知道,她早在心里回答一万遍。
说的不是“可以”而是“我愿意”。
面前出现魏寒没有温度的白大褂。
他低头翻阅她的病历,眉心微蹙,难得严肃。
这样的表情,她在过去三年已经见过无数次。
钟意的眼睛里有一簇小小的火苗,还没有燃起就已经被浇熄。
久病成医,她笑,美得没有灵魂:“我的情况又开始反复了对吗?”
魏寒担心:“是不是因为最近那起案件?”
钟意清凌凌的浅色眼睛,波光流转:“说不定我哪天就脱敏了呢?”
创伤后应激障碍,的确有一种方法叫“系统脱敏”,不断重复创伤直至适应创伤,就好比在最脆弱的地方磨出硬硬的茧,来
保护自己。
她并非不知道,接触和自己经历相关的案件会刺激到自己。
就像是知道自己夜盲却故意不用手电一样,她想要看看到底是疾病杀死她,还是她杀死疾病。
魏寒知道自己的话未必有用,只能在心底寄希望于那位“帕罗西汀()”暋顛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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钟意深吸口气,走出医院大楼。
身边人来人往,女孩子们说说笑笑,小情侣十指相扣,孩童依偎在母亲的怀里。
她走在他们中间,像是和他们没区别。只有她知道,其实她和他们完全不一样。
魏寒告诉她,治疗是一个长期的过程,你要有心理准备。
他还告诉她,生病并不是自己能控制的事情,你已经做得很好了,不要急于一时。
她不怕生病,她已经病了太久,习惯带着情绪生活。
她就是害怕,在她好起来之前,顾清淮遇到喜欢的人,顾清淮和别人在一起。
她又不能让他等她。
明明是她提了分手,她凭什么让他等。
阳光消失好像只是一瞬间的事情,寒风陡然凛冽,阴云低低压在头顶,让人喘不过气。
之前距离康复只差临门一脚,她以为自己可以慢慢好起来,慢慢变回一个正常人。
现在,潘多拉魔盒被打开,那些黑暗的压抑的快要逼疯她的案件,不断不断在梦境上演。
冬天的雨又湿又冷,转瞬飘下。
钟意没有带伞,走到街边的店面躲雨。
店内明亮的灯光透过橱窗落在身上,她回过头。
一排一排的漂亮婚纱,珍珠水钻璀璨耀眼,映在她清澈的瞳孔。
她周身冷透,像卖火柴的小女孩,看到火炉烤鹅和挂满礼物的圣诞树。
即将步入婚姻殿堂的新人走在店内,女孩亲昵依偎在准新郎身边。
大厅正中那件婚纱,复古裙摆珍珠装饰。
在一众抹胸、鱼尾婚纱中,优雅得像欧洲上个世纪的公主。
正是赵雪青结婚时、让她一同试的那件。
那天她换好婚纱帘子拉开,是西装革履的顾清淮,清冷出尘眉眼英俊。
恍惚之间,让她觉得现实与梦境重合,而她要嫁给喜欢十几年的少年。
明明早就被订下,为什么半年之后它还在。
钟意自私地希望女孩不要选中它。
怪只怪它美得灼眼,准新娘看向它的目光满是惊艳。
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勇气,钟意推门而入。
温暖室内,店员正和准新娘解释:“不好意思,这件婚纱早在半年之前就被一位先生预定了。”
婚纱在等它的新娘子。
而她在等她的心上人。
她多想穿着它嫁给他。
那句“我想买下它”没有机会讲,钟意转
() 身脸埋进灰色围巾。
开门的瞬间寒风夹杂冷雨一瞬间涌入,身后店内电视机转播新闻:“近日我市警方破获一起恶性网络犯罪案件,不法分子通过获取私密照片对受害女性实施控制……”
“今日,又有一名心理医生落网,此人正是该交友APP的管理员吴某,警方逮捕他时,吴某正在对一名少女进行催眠……”
“在吴某的住处,警方查获大量就诊资料,经查证,受害者多达二十余人……”
镜头画面一转,是吴明医院就诊的照片,钟意脸色瞬间惨白。
她曾挂过那人的号,是她天生敏感,吴明看她的眼神让她非常非常不舒服。
所以她没有去第二次。
新闻播放到最后,打码的受害者病历资料一晃而过。
到某一份时钟意血液从头凉到脚,隔着马赛克依旧能辨别,那一份是她的。
顾清淮一定知道了。
顾清淮不会要她了。
谁会接手一个她这样的麻烦。
钟意推开婚纱店的门,空白一片的脑袋,开始思考很多很多事情。
如果病情恶化,那她需要做好工作交接,不能因为自己一个人生病,耽误整个摄制组的进度。
她需要从顾清淮家里搬出来,他已经经历太过伤痛,他应该找一个可爱健康的女孩白头偕老。
而不是像她这样的烂人。
把他抛下,又再次靠近。
天色已经暗下来,雨下得比刚才更大。
她没有伞,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,风吹过,雨滴打在身上,发丝湿哒哒粘在脸颊。
恍惚之间想起那年除夕,他像上天馈赠的礼物,眉眼含笑出现在她的面前,朝着她张开手臂。
本来……她想今天表白的。
她想告诉顾清淮,队员不可以,队长也不可以,我只要你。
天不遂人愿。
创伤后应激障碍,如果一直严重下去,会自己杀死自己。
更可怕的是,会对着身边的人竖起所有的刺。
在被伤害之前,先去伤害别人。
倏然之间,所有的风霜雨雪全部远离,有人在头顶撑起一把伞。
伞身倾斜,钟意抬头,视线往上,对上顾清淮轮廓锋利的眼睛。
还是喜欢他,想要拥有他,她应该怎么办啊。
千言万语堵在胸腔,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,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。
她想说,我生病了,我不应该再住在你家,你放心,我马上就会搬走。
曾经在洪水、火灾、地震现场做报道的钟意记者,此时此刻完全丧失语言能力。
偏偏,她什么都没说出来,却先憋红了一双眼睛,心脏在胸腔跳动,闷闷的疼。
看一眼少一眼了,她想。
她太贪恋空气中他的气息,太喜欢睁开眼就能看见他,靠近他,万物美好,所有心伤都被治愈。
她要在今天就搬走,不能再留下,她是个病人,他不应该再被她这样的烂人拖累,他已经很苦了。
她可以一辈子,不表白、不靠近、不逾矩。
她可以和当他一辈子的朋友,远远看着他。
她可以看着他恋爱结婚,看着他鹏程万里。
看着他儿孙承欢膝下,看着他和他的妻子共度余生。
只要他平安顺遂。
钟意垂在身侧的手,指甲陷入掌心。
却在话说出来的前一秒,听见他开口:“钟意,我们在一起吧。”
干干净净的声线,直抵心尖。
她不可置信地抬头,心脏猛然一滞忘记跳动。
却又在下个瞬间,重重砸回去,坠入不见底的深渊。
她怎么忘了,他是顾清淮啊。
路边的猫猫狗狗都不会不管的顾清淮。
前女友生病了,他怎么可能袖手旁观。
钟意红着眼睛,倔强不肯让眼泪掉下来:“你是因为我生病了,所以可怜我?”
她的声音已经慢慢带了哭腔,还要故作无所谓地笑,笑的比哭还要难看还要委屈。
顾清淮乌黑剑眉下,一双冷峭凤眼,目光清澈如水:“我不是可怜你,我是喜欢你。”
又是一年除夕,辞旧迎新时。
烟花猝不及防在头顶绽放,世界一瞬之间亮如白昼。
干干净净的字音,重重落在心底,烫下无法磨灭的痕迹。
风声雨声都变成背景音,模糊一片,只有眼前的人,眉眼英俊,轮廓清晰。
少年爱意不渝,至死方休。
顾清淮看着她的眼睛,眉眼干净温柔,恍然还是十六七岁时、她初初遇见的他。
“从遇见你的那一天开始,我就想你回到我身边。”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