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哈哈哈哈!」张居正等袁可立走后,笑的非常放肆,这麽多年,他就没有如此开怀大笑过。
陆树声本来面色铁青,而后随着张居正的笑声,反而释然了,他摇头说道:「张元辅,我很佩服你,也佩服你们所有人,我甚至佩服万士和,我做不到,没那个勇气,但我不会嘲笑勇敢者。」
如果嘲讽勇敢的人,能够获得一点点心理安慰的话,那这个人,一定是个贱儒。
陆树声是正经的大儒,不是贱儒,他和张居正分道扬镳是理念不合,是道不同不相为谋,也斗不过,索性躲得远远的。
「他是个勇敢者,我希望他能始终如一的保持这份赤诚之心,而不是后悔今天的决定。」陆树声站起来笑着说道:「叨扰许久,告辞了。」
「守礼,送客。」张居正伸手,示意游守礼送他离开。
一刻钟后,游守礼回到了文昌阁,左右看了看,又走近了几步,一脸神秘兮兮的说道:「那陆树声表面上十分大度,看起来十分不在意,但他离开全楚会馆没多久,就气的连轿子都不坐了,步行回去了。」
陆树声是四人轿子抬着来的,走的时候,他在前面,四个轿夫抬着空轿子在后面走,陆树声说晃得头晕,他都坐了这麽多年了,现在才晕?
「他生自己的气罢了,他从袁可立身上看到了自己,他觉得当年就该勇敢点。」张居正和陆树声从好友到反目成仇不相来往,就用了一年时间。
张居正很了解陆树声,他其实很想振奋大明,但他缺少了一些勇气和担当。
当然陆树声不会做什麽下作的事儿,比如联合门生故吏为难袁可立,这一点操守,陆树声还是有的,否则他早就在万历初年激烈的斗争中,死无葬身之地了。
为难袁可立,陆树声的名声,只会比张居正更差劲。
殿试如期而至,这一次的殿试策问,就更加大胆了,皇帝的问题是:
朕绍祖宗鸿业,行维新之政,十七载于兹,然今有三难:新法初行而旧弊未殄;疆域虽拓而教化难同;维新继统文脉难兴。卿等学通古今,当何以助朕破此三局?
万历维新浩浩荡荡十七年,袁可立从入学到入建极殿参加殿试,都是在万历维新中长大,袁可立已经很难理解陆树声这样儒生的想法了,在他看来,本该如此。
皇帝给的这三个问题的材料,第一是还田令推行的人地矛盾;第二个是海外汉人和夷人的华夷矛盾;第三个是丁亥学制新学和旧学的矛盾。
这三个问题,说片汤话,那千言万语,一会儿就写出来了,歌功颂德谁不会?
但陛下一贯的作风,显然不是要马屁,拍马屁,这四百贡士都是青瓜蛋子,他们还能有嘉靖中晚期的青词宰相们会写?
殿上其他人可能是第二次见陛下,但熊廷弼和陛下很熟悉,这三个问题,皇帝和张居正在全楚会馆讨论过,甚至激烈争吵过,吵的熊廷弼都有些怕,但第二天大家还是没事人一样,一如当初。
夏宗尧读完了完整版的矛盾说,知道皇帝这考的是矛盾说,要从现象入手,分析有什麽问题,剖析问题存在的根本原因,然后提出一套,哪怕是看似切实可行的方案,在小范围实践中不断完善,最终推行,继续完善。
矛盾说告诉夏宗尧,现象丶问题丶原因丶方案,才是真心实意解决问题,一味的训斥,不过是老师或者顶头上司,在泄愤而已;或者根本就是不知道问题丶原因丶如何解决在无能狂怒。
夏宗尧也清楚,那些人,为何要对矛盾说饰伪了,他从小到大遇到了的老师,多数都是这个样子。
「怪不得陛下丶熊廷弼学的这麽好,元辅是真的有东西。」夏宗尧看了站在月台下的首辅,由衷的想到。
当然这是个错误的观点,张居正教弟子,从来都是放养,陛下和熊廷弼学业有成,那是个人努力,和元辅关系不大。
熊廷弼一个放牛娃,能考中武举人丶举人丶进士,的的确确是个天才人物。
袁可立好歹还是个世袭百户之家,熊廷弼连家都没有,给人放牛为生。
殿试风平浪静,就半天时间,写一篇文章,走走天子门生的过场,钦点第一甲的状元丶榜眼丶探花,后面的名次,基本就不会变动了。
殿试就是面圣,见见皇帝,大部分的进士,一辈子不会再见皇帝一面。
「臣等告退。」在申时行丶王家屏和十七名同考官的带领下,学子们齐声见礼。
走这个过场,身份从学生变成了臣子,从今以后,他们都有了同官身待遇,可以使用配驿,可以免赋税劳役,在通过监当官遴选后,会有正式官身下达。
如果用阶级论去看,从今天起,殿上的进士们,全都是统治阶级了。
夏宗尧不太喜欢阶级论,他觉得阶级论实在是过于危险了,不利于大明江山社稷的稳定,皇帝英明,可是下一个皇帝不英明了,这阶级论,就是大逆不道,甚至皇帝本人晚年不祥,这阶级论十有八九是不能再提的。
道德丶善恶的标准,是在不断变化的。
「熊廷弼和袁可立留下。」朱翊钧站起身来,带走了两名学子。
朱翊钧对陆树声跑到全楚会馆讨要袁可立的行为,非常非常的不满,当着所有人的面儿,朱翊钧直接留下了两名学生单独训话,意思很明确,这都是他的人,熊廷弼有后台,袁可立也有。
四百名进士是非常意外的,熊廷弼被单独留下理所应当,袁可立居然也被一道留下,实在是让学子们有些意外,但想到了夹带案波及到了袁可立,皇帝如此恩荣理所当然。
我不杀伯仁,伯仁却因我而死。
熊廷弼丶袁可立都是因为万历维新的残酷政治斗争,卷入了夹带案的是非,皇帝这种特殊待遇,也算是说得过去。
熊廷弼是耿直,而袁可立是骨鲠,他认定的事儿,他就要做到底,他认定了要灭了建奴,就要穷尽一切手段。
可惜的是,袁可立未能尽全功,彼时朝廷非但没有给他任何的帮助,反而因为党锢在拖他的后腿,七战七捷,打的努尔哈赤肝胆欲裂,努尔哈赤的女婿都被袁可立策反了,最后还为大明战死沙场。
袁可立曾经被雪藏了二十六年之久,从万历二十四年正月初十被褫夺官身功名后,一直到泰昌元年,才被起复。
袁可立之所以被雪藏如此之久,是他在万历二十三年上了一本奏疏,干了和海瑞一样的事儿,骂皇帝,而且骂的很难听很难听。
他在奏疏中说万历皇帝是:若郊视不亲,朝讲久废。章奏之批答不时,宫府之赏罚互异,叙迁有转石之艰,征敛有竭泽之怨。是非倒置,贤奸混淆。使忠者含冤,直者抱愤,岂应天之实乎?
不祭祀,不讲筵,不批覆奏疏,宫中外廷赏罚不明,天下阙员不补丶横徵暴敛引发民怨丶是非颠倒丶混淆贤良和奸佞,忠直的臣子蒙受冤屈,正直之人满怀愤懑,这是顺应天意的做法吗?
这意思很明确,你这皇帝想干你就干,不想干就滚蛋,给太子登基。
海瑞骂嘉靖嘉靖家家皆净,是希望道爷能够振作起来,拿出当初革故鼎新的勇气来,再振朝纲,别整天躲在西苑里,当什麽道士了,天下已经有糜烂之景象了。
袁可立骂万历皇帝,是希望万历皇帝早日升天。
熊廷弼和袁可立坐着鸣着汽笛跑进通和宫的小火车,这小火车就一条线,都是御道。
「如此神器,定国兴邦也。」下了车的袁可立,对小火车转了一圈,他简明扼要的总结了下这东西的意义,他很清楚,驰道所及,皆为王土。
大明在陆上的开疆拓土,全都要靠驰道,海外总督府可能会有反覆,但大明驰道修到的地方,那就是汉土了,这是纵深丶是矿产丶是疆界丶是容错丶是物产丰富,海外开拓再多,陆上的开拓也不能放弃。
袁可立本人就是在开封府坐火车入得京师,举人第一次进京赶考配驿免票。
「臣等拜见陛下。」熊廷弼和袁可立俯首见礼,冯保专门交代他们,陛下私下接见,不喜欢人跪。
「免礼。」朱翊钧看着袁可立的手,满脸笑容的说道:「袁可立,又见面了。」
「臣惶恐,当时不知陛下身份,未曾见礼。」袁可立赶忙说道。
「坐坐坐。」朱翊钧伸出一只手,手掌向上,给袁可立看他的手,这不是要握手,他们距离有一丈了。
袁可立不明白陛下的意思,他看着那只手,立刻就明白了,也伸出了自己一只手,手掌向上,给陛下看。
「哈哈哈!」朱翊钧收起了手,笑的非常开心,他对着冯保说道:「冯伴伴,看好茶。」
冯保知道陛下真的很开心,因为叫他冯伴伴,如果陛下叫冯大伴,那就是心情尚佳,如果直呼其名,那就是暴怒了。
皇帝笑的原因也很简单,袁可立的手和皇帝的手都一样,是长期干农活和操练武器的痕迹,这一手的老茧是骗不了人的。
大家是同道中人。
「有朋自远方来,不亦乐乎,同志丶同行,方同乐。」朱翊钧非常喜欢熊廷弼,也非常喜欢袁可立,大明刷新了很多文武双全的臣工,但最终没能挽救大明的颓势。
袁可立丶熊廷弼丶孙承宗丶孙传庭丶卢象升等等,能人志士辈出,可惜天下局势已经彻底败坏了。
「袁可立,你一路走来,你觉得朕乾的怎麽样?」朱翊钧问了个很容易也很难回答的问题,他补充道:「你讲实话,朕不喜欢听谎话。」
袁可立十分肯定的说道:「陛下勤政天下皆知,赏罚分明,考成法丶吏举法皆为开辟之举,没有陛下支持,先生推行吏治难以有今日景象,近年来各色田赋有序下降,清丈丶还田丶营庄皆为定鼎之策,贤圣之君,博观始终,穷极事情,而是非分明。」
「英主兴丶贤人进丶天下兴,陛下乃不世明君。」
「哦?是吗?」朱翊钧深吸了口气说道:「礼卿啊(袁可立字),你知道最危险的是什麽时候吗?就是鲜花锦簇日,歌舞升平时。」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