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弃言动了动嘴唇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没关系,先生知道了”,蒲听松的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温柔,“知道你说想听,那你一定要听完好吗?”
他漫长的一生,从十三岁那年才算真正开始。
那年他把一个孩子牵回了家。
“先生太孤寂了,先生一个人孤孤零零过了很多年,那些年先生养过一只摔下树的小鸟,但它是个没良心的,伤好了就撇下先生飞向远方。”
于是他第一次动了想养个宠物的念头,养一只不会飞、不会离开他的宠物。
或者……再养只小鸟吧,这一次,剪断它的翅膀。
“先生第一次见到你,就觉得你很可爱,先生很喜欢你,因为你乖巧懂事,同龄的孩子或多或少都有自私任性的时候,但你没有。”
于是他坦然受了这个乖孩子一拜,以先生的身份陪在身边。
“先生看你总受欺负,身上总是带伤,看着你饥肠辘辘却一声不吭,不给别人添麻烦,先生就觉得心软。”
于是他把人领回了家,仔仔细细照顾着,以“养一个傀儡”的名义。
却忘了,最初他只是“喜欢”和“心软”。
仇恨和野心像一条灰色的布,缠住了他的双眼。
让他再也看不清自己所做的一切究竟所图为何。
“先生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喜欢变成了爱,只是看见你哭、感受着你贴上来时,总会心软。”
“先生也不记得心软多少次了,先生看着你慢慢长大,看着你越来越优秀,先生却越来越失落。”
他因为心软,没剪断小鸟的翅膀。
这一次,小鸟还会离开他吗?
他看着江弃言布局,看着江弃言一点一点收买人心,看着江弃言越来越不受控。
为什么不阻止?
“原来,在那之前,先生就爱上你了,你要权,先生就放任你取。”
为什么当时不明白这就是因为爱。
为什么总是在来不及说太多时才告白?
悔意在心底蔓延,“后来你说喜欢先生,先生下意识觉得好荒唐,先生一时接受不了,于是选择离开。”
为什么那时不相信他会被人用心爱着,为什么不相信他已经爱上了人?
为什么总要在即将失去的时候,才幡然醒悟、追悔莫及?
“是先生太糊涂,先生鬼迷了心窍,看不到你的付出”。
蒲听松这辈子都没怎么哭过,可这一次,他几乎流干了眼泪。
他忽然想起,江弃言跟他说,把眼泪都给他攒着。
他攒了一生的眼泪,都在这一天还给江弃言了。
“先生爱你……先生好爱好爱你……舍不得你磕一下碰一下,舍不得你伤心难过,可是……”
可是,就是自己最令他难过。
就是自己让他受这么重的伤。
“先生不好,先生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,先生从头到尾都是个认不清自己的糊涂蛋,先生跟弃言道歉了,弃言要坚强一点,以后先生好好爱你……”
已至皇宫门口,怀里的躯体软绵绵的,明明裹着厚厚的两层外衫,却还是越来越冷。
蒲听松的心,在这一刻彻底碎了。
他低头,轻轻声,“陛下睁眼看着臣,不许闭眼,不许看别处……”
“陛下最乖了,陛下要听话,等陛下伤好了,臣让陛下看一辈子,想怎么看怎么看,想看多久看多久。”
看见江弃言一点一点阖上的双眸,蒲听松已经碎裂的心也一点一点化作了湮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