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想这事并没有落定,这时我出面的话,只怕下了二嫂脸面,没必要因别家之事,自家有了嫌隙。
所以才让英莲去给我传话,二嫂那边也已回绝甄家请托,这事也算过去了。
林之孝方才让人传话,西角门家丁看着甄家的车队离开了宁荣街。」
……
迎春丶黛玉丶探春等姊妹听了贾琮这话,也都放下心中担忧。
黛玉和探春都是心思敏锐之人,心中却多想了一层,如不是三哥哥及时得知消息,让英莲传话制止。
西府凤姐姐会不会自作主张,私下藏匿甄家的私银?
只怕凤姐姐多半是会做出来的,她们都在西府长大,听过王熙凤不少的风言,这位琏二嫂子是个厉害胆大的。
贾琮问道:「怎麽不见四妹妹的人影,不会又在困午觉吧。」
惜春因年龄稚嫩,每到午后便犯困,一睡便是小半个时辰,家中众人都知道这脾性,贾琮才会有此一问。
黛玉笑道:「刚才宝姐姐也正问到,听说四妹妹这几日忙着画画,整日躲在房里,也不怎麽出门。
她要照着我娘那幅荣恩赐宴图,画一幅三哥哥的荣恩赐宴图,咱们都过去瞧瞧稀罕。」
贾琮听了也大感兴趣,众人出了堂屋,沿着游廊进了迎春正屋,又进了惜春居住的左厢碧纱橱。
贾琮和迎春因惜春的身世,对这位年龄稚嫩的四妹妹,一向颇为疼爱看顾。
惜春刚来东府之时,都和迎春同住同睡,这一年光景因年岁渐长,身子开始抽条,迎春便把她挪到正房碧纱厨。
正房左厢碧纱厨不仅方正,而且两面朝阳,通透明亮,正合适小姑娘起居。
贾琮等走到碧纱厨外面,一股冰鉴散发的凉气,便扑面而来。
众人进了屋子,看到惜春正端坐在书案前,手持画笔在细心勾勒,还不时去看悬在画架上一幅旧画。
小姑娘头梳双丫髻,缀着镶蓝点翠珠花,上身穿粉红绣花对襟褙子,系着鹅黄辛夷折枝宫裙,很是秀巧可爱。
书案上的楠木笔架,挂满各式画笔,笔架一角被特意钻了深孔,插着个精致的惠州泥人。
这泥人青衫儒巾,相貌俊美,风度翩翩,宛然就是贾琮模样,惟妙惟肖。
……
惜春见到进来一堆人,看到领头的贾琮,明眸闪亮,顿生笑嫣。
好奇问道:「三哥哥怎这时辰会在家里,不用上衙办事?」
贾琮笑道:「今日正好得空早点回家,听说四妹妹在画一副大作,我特意过来瞧瞧稀罕。」
惜春笑道:「我正画三哥哥赴恩荣宴的场面,三哥哥最该来瞧瞧,多和我说说当日宴上的典故。
那个主宴王爷长什麽模样儿,还有参宴的礼部丶吏部那些大官儿,长得老少胖瘦,还有状元郎丶探花郎的模样。
当初姑太太画林姑父的恩荣宴排场,都有这些人物景象,我问过三姐姐,三哥哥的恩荣宴也是八九不离十。
我自然要依样画葫芦,一项不拉的都画出来,如今我只画了场景,人物却没画多少,三哥哥快过来瞧瞧。」
贾琮被惜春小手牵着,两人走在画案之前,他见这画大致轮廓都有了,画的正是礼部设宴大堂。
惜春自然没去过礼部,设宴大堂布局都按贾敏的旧作临摹。
不过这样画也是没错的,虽然已经过去许多年,但礼部设宴大堂几乎没有改变。
惜春虽年岁尚稚,但画功已有根底,已画好的楼阁建筑丶人物器具,已有贾敏旧作七八分神韵,算颇为难得。
贾琮见画中许多人物都只有虚形,还未仔细勾勒眉眼神态,想来就是惜春所言,她不知这些人形貌,难以下笔。
画幅正中位置,有三名进士举杯向主位敬酒,应该就是一甲进士三人。
只是其中两人面目模糊,未做描摹,唯独居中之人,工笔描画,细致入微。
这人身穿进士礼袍,眉眼清晰,隽美夺目,风姿卓绝,宛然就是贾琮模样。
探春笑道:「四妹妹当真厉害,把三哥哥画的这麽相似,倒像是从画里活过来一般。」
黛玉笑道:「你没见四妹妹案头插着三哥哥的泥人,那可是她的宝贝物件,旁人都不能碰的。
她每日都对着那泥人瞧,画起三哥哥自然惟妙惟肖,这还有什麽奇怪的。」
黛玉的戏谑之言,换了是湘云和探春,说她们每日对着贾琮的泥像瞧,她们多半会害羞着恼,免不了追闹一番。
但惜春年纪幼稚,心中还无男女绮念,并不以黛玉的调笑为羞,甚至觉得那是好话,心中颇为得意。
贾琮着实夸奖了惜春几句,说她画画极好,很有些天赋,把小姑娘哄的很是开心。
……
众姊妹看过惜春的画,注意力又集中到贾敏那幅旧画。
贾琮也曾听姊妹们说起这幅画,画的是林如海进士及第,参加御赐恩荣宴的情形。
那是林如海一生高光时刻,金榜高中名动天下,多半因此引起国公府邸关注,最终成就他和贾敏的姻缘。
所以,当年的进士恩荣宴,对于林如海和贾敏都具有特殊意义,这大概也是贾敏为此作画的原因。
贾琮是在贾敏迁居江南后出生,对这位从未谋面的姑姑,他的印象十分淡薄。
贾府上下人等,很少提起当年的荣国大小姐。
唯独王夫人曾提过,贾敏当年在府中何等金尊玉贵,何等万千宠爱,言语之中充满羡慕,甚至嫉妒……
贾琮难于追溯贾敏当年在荣国府的风光,也不清楚王夫人和贾敏当年有何种纠葛。
但贾母如此疼爱林黛玉的原因,他却是听不少人说过缘由。
那便是黛玉长得和母亲十分相像,由此可见贾敏当初也是何等出色的女子。
至于贾敏擅长丹青,并不在他原先记忆中,不过惜春也有丹青天赋,家门之内有渊源,多少也在常理之中。
贾琮仔细欣赏画架上的画作,按林如海及第的年头,这幅少说也有十几年时间。
但画面不见半点枯黄古旧,洁净如新,色彩艳丽,可见不管是贾敏还是林黛玉,对这幅画的收藏养护都很妥当。
画面描绘十几年之前,礼部大堂举办荣恩宴的盛况,让贾琮看在眼里,颇有似曾相识之感。
画面上厅堂恢弘,器皿华美,人物生动,衣屡冠帽,细致入微,一物一景,皆栩栩如生。
由此可见,这位从未谋面的姑姑,的确是位丹青高手,年轻时必定得过名家传授指点……
画面中心部分,礼部大堂摆满相同制式单人案几,每张案几后都坐着礼袍的新科进士,满堂文华,蔚为壮观。
那些进士案几的最前列,三名进士躬身站立,手举酒樽向主宴之人敬酒。
贾琮一看便知,这三名进士必定是当年一甲三人。
贾敏对这三人容貌描画,十分传神精细,因一甲三人是这幅恩荣赐宴图的核心。
贾琮并不认得左侧一二两人,但左三之人五官俊朗,风姿出众,相貌依稀便是年轻时林如海。
黛玉一指那人,微笑问道:「三哥哥你瞧,这就是我父亲,你看我娘画的像不像。」
贾琮笑道:「比我见过的林姑父,只是年轻了许多,眉眼神态,惟妙惟肖,姑母当真是妙笔。」
一旁的惜春探出小脑袋,歪着头说道:「姑太太画林姑父自然是像的,就像我画三哥哥那样像。」
姊妹们听了忍俊不禁,史湘云更是笑出声来,迎春笑道:「童言无忌。」
探春拧了一下惜春的小脸,笑道:「大言不惭,不知羞。」
惜春被探春调笑,倒是毫不在意,还问贾琮:「三哥哥,我哪里说错了,我画你就是很像。」
贾琮笑着摸了摸她的发髻,笑道:「四妹妹说的自然没错。」
他转而又看那幅画作,一甲三人所敬主位之人,是一位年轻男子。
此人穿绛红五爪团龙衮袍,戴金丝翼善冠,相貌俊美,风姿卓然,竟比探花之美的林如海,还要夺目几分。
从这人的袍服着装来看,此人定是当年某位亲王,因为皇帝穿明黄衮龙袍,亲王穿绛红衮龙袍。
贾琮此次进士及第,参加礼部御赐恩荣宴,主宴之人便是康顺王李孝承。
按照恩荣宴惯例,当年的主宴之人,必定也是一位亲王。
贾琮看向亲王左侧所坐之人,那是位中年文官,相貌清癯,风度儒雅,看着十分脸熟。
他心中微微愕然,说道:「林妹妹,这人好像是我的恩师静庵公……」(本章完)